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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方纲金石书画题跋与“鉴赏之考订”
添加日期:2011-10-25 11:30:45 点击次数:6250

 

                                                                                             傅元琼  

 

  【内容摘要】翁方纲诗中的考订、议论历来为人们所诟病,而这类诗作多为金石书画题跋作品。金石书画题跋文体的考订议论传统与文体功能,决定了金石书画题跋文体在写作中常常要涉及考订、鉴赏。翁方纲诗文的考订、议论特质,实为金石书画题跋诗文的一大共性。翁方纲根据金石书画之学的独特性,提出了“鉴赏之考订”说,主张金石书画之考订为赏鉴而不为证史,以保持金石书画专门之学的独立,并因此而有“覃溪派”一说。翁方纲题跋诗文中的考订与议论,正是这种理论在实践中的应用。 

  【关键词】翁方纲;考据;文体传统;金石书画;题跋

  【作者简介】傅元琼(1971-),山东临沂人,南京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清代文学及书画题跋。

  【Abstract】Weng Fanggang has been criticized because of textual research and discussions in his poems, these poems are mostly belong to the genre of epigraphy ,preface and postscript of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Textual research and discussion are the traditional style of the genre. Therefore, when we comment Weng Fanggang’s poetry ,we should consider about these factors, and can not criticize it blindly. Weng Fanggang also advocate for the opinion that textual research must be made for the art, not for proofing the history ,and the proposal were reflected in his poems and essays.

  【Keywords】Weng Fanggang;Textual research;Genre tradition;Epigraphy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Preface and postscript

  后人谈及翁方纲的诗,学问与考订屡为议论焦点,且对此多有贬词。朱庭珍《筱园诗话》曰:“翁(方纲)以考据为诗,餖飣书卷,死气满纸,了无性情,最为可厌”【1】;“最为可厌”,可谓对其诗贬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林昌彝《衣讔山房诗集》卷七“词章经术难兼擅,徒博徐凝笑恶诗”句后注曰:“大兴翁覃谿方纲覃谿诗患填实。盖长于考据者,非不能诗,特不可以填实为诗耳。以填实为诗,考据之诗也。故诗有别才,必兼学识三者,方为大家。顾亭林、朱竹垞皆长于考据,而诗之雄厚渊雅,非余子所能追步。覃谿经学非其所长,至考订金石,颇有可取)。”【2】徐凝与恶诗之典出东坡,徐凝瀑布诗出张祐之上,为白居易所称美,而苏轼将其与李白《望庐山瀑布》相比,则见徐诗之劣【3】。在此典中诗有三等,徐凝居中,为徐凝所笑者,自当处其下,可见林昌彝对翁方纲考据诗的评价也不高。但林氏在批评覃溪以考据入诗的同时,却肯定其考订金石成果。陈衍于《诗评汇编》也云:“(翁方纲)其考据,所精在金石书画”【4】。考据在翁方纲的金石书画题跋的确较为常见,然依诗“言志”、“缘情”传统,忽略翁方纲作为金石学家的独特身份、忽略题跋的文体传统而妄加褒贬是否允当,似应进一步思考。

 

一、文体传统与金石书画题跋

 

  翁方纲去世后,其诗文手稿几经辗转,后为缪荃孙(1844-1819)收藏。缪氏曾“取校通行本《复初斋诗文集》,从稿本中辑出《复初斋集外诗》二十四卷、《集外文》四卷,刊入《嘉业堂丛书》中”,【5】,对覃溪诗文较为熟悉,他在《重印复初斋诗集序》中说:“阁学性耽吟咏,随地有诗,随时有诗,所见法书、名画、吉金、乐石亦皆有诗,以考据并议论,遂有‘最喜客谈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诗’以讥之者。不知《石鼓》、《韩碑》首开此例,宋、元名集尤指不胜屈,正可以见学力之富、吐属之雅,不必随园之纤佻、船山之轻肆,而后谓之性情也。”【6】缪荃孙认为翁方纲金石书画之作,多考据、议论、学问,言辞文雅;并举两则题跋《石鼓》、《韩碑》及宋人名集,以证翁方纲不应因诗中之考据、议论、学问而遭诟病。

  考据,即考证,或言考订,是指根据资料对文献或历史问题进行考核、证实和说明。在金石书画题跋里,经常会涉及到与题跋对象相关的史实或文献,因此,题跋者往往要对相关史料有所考证,方可进行陈述或说明。在此考论或说明过程中,学问自然会有所显现。而议论,则多表现为对题跋对象的评析与鉴赏。而这些评析与鉴赏,是对金石书画专门知识的应用,学术性亦会因之得以体现。学术性的体现与增强,必然使一己之性情的抒发相应减少。缪荃孙把翁方纲诗中吟咏金石书画之作多涉考据议论的原因从文体传统的角度进行分析,把考据、议论、多学问、较少性情书写等看做金石书画题跋文体的固有特点,而不是翁方纲一人之缺陷,实堪称是翁方纲百年之后的知己。

  缪荃孙所言《石鼓》在宋代以前,应是指韩愈的《石鼓歌》。在韩愈以前,未见有以石鼓作为诗文题咏主题者。《石鼓歌》见《昌黎先生文集》卷五: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珮鸣相磨。搜于歧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栋选撰刻留山。河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呵。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辞俨义密读难暁,字体不类隶与科。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劒斫断生蛟鼍。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金绳贴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嗟予好古生若晩,对此涕泪双滂沱。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量度掘臼科。濯冠沭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毡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荐诸太庙比郜鼎,光价岂止百倍过。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他。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娿。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羲之俗书趂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辨口如悬河。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7】 

  此诗是关于石鼓文拓本的一则题跋。张彻【8】手持石鼓文“劝”作,实有请求题咏意味。在简单的自谦后,追考石鼓建造时间及缘由;接着描写石鼓拓本的保存状况及书法之美;然后论及自己与石鼓的关系及妥善保存石鼓之期望。其中有考论,有鉴赏,有题跋者与作品之关系、有存文献之意识。这些,都是后世题跋者在创作中经常会涉及的几个方面。同时,我们从石鼓撰刻史与书法品鉴中也不难读出其所包含的以学为诗的成份。

  “韩碑”则指李商隐《韩碑》诗。韩碑,即韩愈撰文的《平淮西碑》。平淮西碑是唐元和十二年(817年)李愬平定淮西(今河南省东南部)吴元济之战后作。据《旧唐书》,当时唐宪宗“诏(韩)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9】因一碑二文,故以“韩碑”特指韩愈撰写者。《韩碑》是一则题跋文,在《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一中又称《读韩碑诗》【10】,属于徐师曾所提到题跋四体中的“读”。《韩碑》诗文如下: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貙貙生罴。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淡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愿书万本诵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11】
 
  此诗在李商隐诗集中显得极为独特,与诗集的总体风格颇为不类。《唐诗别裁集》说:“晚唐人古诗,秾鲜柔媚,近诗余矣。即义山七古,亦以辞胜。独此篇,意则正正堂堂,辞则鹰扬凤翙,在尔时如景星庆云,偶然一见。”【12】诗因“韩碑”而作,故有人把它和韩愈作品相联系分析原因,清李因培《唐诗观澜集》评此诗曰:“玉谿生以纤丽胜,此独古质,纯以气行,而句奇语重,直欲上步“韩碑”,乃全集中第一等作。”【13】李商隐认为韩愈碑文“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以《尧典》、《舜典》、《清庙》、《生民》拟之”【14】;元李涂评“退之《平淮西碑》学《舜典》”【15】,“古质”为此文之突出特点,义山《韩碑》诗“欲上步”昌黎碑文,同样以“古质”为特征。然二者体例有别,前者以“平淮西”事为记叙中心,后者叙立碑之缘由、碑立后之故事、碑文之辞藻,一切皆围绕与韩碑论述,其题例为金石书画题跋文体,有别于碑。二者之“古质”,从内容的相关联上看,或有关系,但并非必然有联系,故李因培把二者相比附,也只是欲突出《韩碑》诗之“古质”。贺裳《载酒园诗话》则从《韩碑》诗与《石鼓歌》的相似处论:“《韩碑》诗亦肖韩,仿佛《石鼓歌》气概,造语更胜之。”【16】而何焯直接指出二者之间的承继关系:“(《韩碑》)可继《石鼓歌》,字字古茂,句句典雅。”【17】“质古典雅”是何焯对《韩碑》、《石鼓歌》二文共同风格的归纳。而这也是金石书画题跋的与其题咏对象的古雅相应的文体风格要求。“可继石鼓”,何焯作此承继溯源,实际是建立在二者共为题跋基础之上的。既言“可继”,必有相似点,二者的相似点,首在古雅,而古雅,其实就是题跋文体的风格特征。也正是因为二者同为题跋,才更容易找到二者在语言风格方面的共同点。因此,与其说是李商隐对韩愈的有意识的继承,倒不如说是由于题材(金石类)与体裁(题跋)相同,使二者各自呈现出了古质特征。虽然,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李商隐对仿效《石鼓歌》的可能,但二者不像《韩碑》诗与《平淮西碑》那样在内容上有关联处,这种仿效的可能性如果存在,应是建立在二者同为题跋文体基础之上的。《韩碑》一诗不同于李义山其他诗作,原因同样应从此诗为题跋文体上去考虑。试想李商隐也如翁方纲一般日日埋于身金石书画的收藏研习中,盖其所能写的诗文也只能与翁方纲一样以金石书画题跋为主,若诗作与翁方纲同样以题跋为多,李商隐诗一直为人所称道的朦胧与凄艳,盖也无从寻觅了。取而代之的,只能是“古质”而已。同时,“质厚”是翁方纲的为文准则,而翁方纲对这种准则的崇尚,其中也不无与题跋文体风格传统自觉相适应处。因此 ,在考察翁芳纲诗文时,文体学视角应予以考虑。多考据、议论,多学问少性情的是金石书画题跋,而不仅仅是翁诗,把题跋文体少性情之类的特点,归咎于翁方纲,实是对翁方纲的一种盲目批评与误解。当然,题跋中的题画诗,应另当别论。在题画诗中,诗人经常吟咏性情,别有寄托,这一点,翁方纲也不例外。

 

二、从“妙迹遇知音”到“鉴赏之考订”

 

  在题跋文体的发展过程中,其内容呈现出多样性,有批注式的阐释说明、有追叙式的史事记载、有考订文字、有艺术评析、有作者自叙等等。因金石书画题跋中经常要包括鉴定赏析的内容,在书画题跋中对题跋对象的相关问题如创作的时间、缘由、作者等加以说明、考证,以确定收藏品的价值,已渐渐成为请求题跋者的期望与题跋者的共识。宋代苏黄题跋中的考订已极常见,如苏轼《书唐氏六家书后》《书乐毅论后一首》《书琅琊篆后一首》黄庭坚《题右军帖后》、《跋苏子美帖》《跋怀素千字文》等等,不胜枚举。元明是中国文人画发展的高峰期,金石书画题跋文体也随之渐趋兴盛,诗书画的结合也越来越紧密,乃至出现了倪瓒、沈周等几乎毎画必题的画家;金石书画题跋的创作数量随之大增。虽其中赏析性的作品较多,然从一些收藏家、书画家如文征明、董其昌等人的题跋作品看,考订依然被给予了充分重视。虽然翁方纲曾言“明人不知考订”【18】赵翼也有“明人刻书,不加考订,往往如此”之感叹【19】,但明代的金石书画收藏家们并没有忽略考订。项元汴的一则题跋或许可帮助我们对明人的金石书画考订观有所了解:

  右题中已极详备如此,余又尝见宋嘉祐年不全拓墨本,亦以为临川内史谢康乐所书,妙入神品。今幸获睹真迹,殆不虚语。笔势纵逸,使人真有凌云之想。书于五色笺上,其笺大不盈尺,上有五代以前印玺,为庸人擦去。可惜装背错序,细寻绎之方能成章。第前二篇见近世所刋六朝人诗,庾信集味其词气颇不类谢公为可疑。深媿浅陋不能考订,以破数百年之惑,而使妙迹不遇知音,悲夫!墨林子项元汴【20】      

  这是一则关于《檐下一老翁四五少年赞》书帖的一贴题跋。此帖相传为南朝宋谢灵运书帖,庾信曾从诗作语言、风格上提出质疑,故对其作者问题一直缺乏考证,未有定论。项元汴对自己不能完成此项考证遗憾万分,并因此自责。“深媿浅陋不能考订,以破数百年之惑,而使妙迹不遇知音,悲夫!”,一声“悲”叹,足见项元汴使“妙迹得遇知音”愿望之强烈。而使“妙迹遇知音”不仅仅是项元汴一个人的愿望,这种愿望自庾信当初提出质疑时或更早就已经存在,它作为一种传统,传承于一代又一代正直而又有责任感的金石书画收藏家、爱好者之间。因此,金石书画的考订,经常作为题跋或题跋的一部份附于书画或碑帖摹本搨本后。至翁方纲,则针对金石书画与经、史等学术的区别,提出了“鉴赏之考订”的金石书画考订观。

  翁方纲在朴学颇为盛行的时代,针对当时段玉裁、金榜、戴震、王念孙、王引之重考订而钱载、凌廷堪、蒋士铨不善考订,且两种观点时有冲击的状况,【21】撰《考订论》三篇,主张“考订衷于义理,而所据之书与文势兼之”【22】,义理、考据、词章三者结合;并且针对金石书画之学的特殊性,把“金石”与“法帖书画”分而论之。提出了“依经史考艺术”、而不是“依艺术考经史”的观点。今择其要摘录如下:

  (客曰:)“岂其考订法帖者,必皆以书法为主耶?”曰:“金石自是一类,法帖与书画自是一类。考金石,则仍吾前所云考史之例,若考法帖,则专以书法为主。何者?法帖书画者,艺而已矣,虽言艺,亦必根于道,然未有言艺而转舍艺以为言者,故凡考法帖,而博极参证于经史者,此言艺之本也;其有不甘于言艺,而必假考订经史以为名者,此自欺之事也。【23】
 
  此处专论法帖书画,谈及金石,则言“考金石,则仍吾前所云考史之例”,在此并未详论。翁方纲关于金石考订的观点见于《自题金石考订图后》:

  客曰:“然则考金石者岂其专为书法欤?”曰:“不为书法而考金石,此欺人者也。彼固曰以订证史籍为专务耳。夫金石之足考经正史固然已,且夫集录金石始于欧阳子,而欧阳之言曰‘物尝聚于所好’,此非以其书言之乎……夫学贵无自欺也,故凡考订金石者不甘居于鉴赏书法,则必处处攟摭某条某条足订史误。金石文足订史误固时有之,然其确有证者,若唐年号‘大和’误‘太和’、辽‘寿昌’误‘寿隆’,似此之类别无可疑者。至于一官一地,偶有搘拄,苟非确有证据,何以知史必非而碑必是乎?且卽以篆变隶、隶变楷以来,上下正变之槩,岂易罄陈,而可忽视之乎?正惟力穷书法原委,而时或他有所证,则愈见金石文之裨益匪浅也。其书极丑劣而足证史事者,此特千百之一二而已。”【24】
 
  从中可知,翁方纲对于金石的考订观与考法帖并无二致,同样主张立足于书法鉴赏,反对“不甘居于鉴赏书法”,处处攟摭金石文字以订史误。《考订论上之三》在论法帖书画后,也谈及碑刻,在语意上与《自题金石考订图下》略有重复,二者皆举“唐年号‘大和’误‘太和’、辽‘寿昌’误‘寿隆’”例,说明有金石以有可证史者,有可证史而书法极丑者,但为数甚少;对于金石与史论相异处,应俩存备考,不可以石刻抑史传。这种重复,实是翁方纲对不主张以金石书画证史、考订金石书画立足于艺术、鉴赏的观点的反复重申。在《考订论》中,在申明金石书画之考订同样要衷于义理,关系学术淳漓、趋向邪正、流别源流、士人学风后,明确反对“动辄举碑刻之文以断史之误”,认为“申石刻以抑史传,其实则欲避居论书之名,为大言以欺人而已矣”【25】,并把考订“有训诂之考订,有辨难之考订,有校雠之考订,有鉴赏之考订”【26】,金石书画领域的“鉴赏之考订”,是“考订衷于义理”理论在金石书画考订中的应用,即“考订衷于义理”,在金石书画考订中则表现为为艺术而考订,为鉴、赏而考订。考订或为鉴或为赏,或赏鉴兼有而有所偏重。金石书画考订的目的,在于本学科、本专业、在于“艺术”,而非为“证史”。

  “鉴赏之考订说”使金石书画之学在清代考证经史盛行的时代,保持着其作为专门之学的地位。它是一种对“艺”的强调与张扬,对避免金石书画之学不合理地沦为经史考订工具,以及促进金石书画之专门学术的发展有着不可忽略的作用。翁方纲不仅提出了其自成一家的金石书画考订观,并影响着其他金石爱好者。在金石书画之学方面卓有成就的黄易、汪德量、吴嵩梁、张燕昌、冯敏昌等皆曾逰于覃溪门下,后有“覃溪派”一说。关于翁方纲的金石书画鉴赏之考订观,缪荃孙溯源曰:“国朝谈金石者有二派:一曰‘覃溪派’,精购旧拓,讲求笔意,赏鉴家也,原岀宋人《法帖考异》、《兰亭考》等书;一曰‘兰泉派’,搜采幽僻,援引宏富,考据家也,原岀宋人《金石录》《隶释》等书。二家皆见重于艺林。”【27】在此缪荃孙拈翁方纲、王昶最突出处而言之,实翁方纲诗文中对《金石录》、《隶释》二书征引甚频繁,其于此二者同样精熟。故乔松年认为翁方纲金石之学精于王昶(兰泉),乔氏曰:“翁覃溪王兰泉两先生金石之学皆极博,而翁尤精。”【28】覃溪在博览的基础上提出鉴赏之考订说,并将其付诸于实践。“鉴赏之考订”是翁方纲金石书画题跋中最常见的考订类型。

 

三、翁方纲金石书画题跋中的“鉴赏之考订”

 

  “鉴赏之考订”堪称翁方纲考订论中的精华之一,后人谈及翁方纲诗文,往往提及其金石书画考订。张之洞论《复初斋文集》曰“是集为门人侯官李彦章刊于闽中。文分体类编,而自卷十六至末均书籍金石书画题跋。居全书之强半,其学术旨趣已可槪见。至于金石论断,本其专门,而为赏鉴家之考订,故往往论及书法”【29】;吴仰贤辑《小匏庵诗话》卷一曰:“竹垞以经解爲韵语,赵瓯北以史论爲韵语,翁覃谿以考据金石爲韵语。虽各逞所长,要以古人无体不备,不得不另辟町畦耳。”【30】考订为翁方纲之“所长”,翁方纲之“专门”之学,同时也是翁方纲金石书画题跋着力书写的重要内容。

  关于考订的对象,翁方纲在《考订论》中择其要稍有提及,其曰:

  至若篆变隶、隶变楷以来历朝诸家之原委亦必讲求之,以定学术之淳漓、趋向之邪正,此非衷于义理者乎?如汉唐隶书肥瘦骨肉之上下源流,非关于学术乎?楷、行以下虽流别渐多,然如王羲之书以乐毅论为首者,正为其小楷中具开阖起伏正变之势,所以瘗鹤铭可与并论也。而后之不知书者,推吴廷所刻本一例圆熟者为真,则适以开作伪者之渐。此非关于学术士风者乎?【31】
 
  细品此段文字,知此处翁方纲用三个反问句,涉及了考订的两方面内容。一为与学术淳漓、趋向相关的作家、作品的风格、流派之源流,一为与学术士风相关的纠缪辨伪。现略举两例考察“鉴赏之考证”观在金石书画题跋中的体现。

  一如作于1785年前后《跋范式碑》。范式碑是汉代著名碑刻之一,全称《汉庐江太守范式碑》,又称《范巨卿碑》。跋文先叙范式碑在济宁出土,桂馥在曲阜函寄翁方纲,对唐代李嗣真将其定为蔡邕书体从立碑年岁与笔法不似两方面提出质疑。后翁方纲得其搨本,“潜心坐卧其下者三日,而知未谷之鉴弗确”。接着陈述赵明诚、洪适、娄机的鉴定,根据《书后品》的记载,从立碑时间、和蔡书体式多样上确定此书虽非蔡邕书,确属蔡邕书体无疑。然后赏析评鉴范式碑价值“是碑于劲利之中出以醇厚,而顿挫节制神采焕发,实高出汉末皇象、梁鹄诸家之上。其目为蔡体第一者,盖李嗣真见学蔡之书必多,乃有此折衷之鉴,不特是碑之品目上下源流划然可寻,而蔡书之势亦因此可得其圭臬”;“盖汉人分隶之形质至此而皆化为性情,中郎为汉隶大家,能借此梯桄以窥见一斑,其于书学或有裨乎!”【32】范式碑是否是蔡书的考订,是鉴赏此碑的前提与基础,没有书体的定位,则无法对其进行“史”的观照与比较,并确定其价值。考订是爲了进一步的鉴赏,翁方纲的此则题跋,正体现了这一原则。 

  再如翁方纲八十二岁时所作《夏珪长江万里图》。夏珪,南宋画家,其《长江万里图》汪砢玉《珊瑚网》录有两种,分别有陆完、陆深题跋,一曰长两丈四尺,一曰长六丈四尺。【33】翁方纲此诗首先结合历史典故,描绘赏析画面景物。取景有远近之分;有全局鸟瞰,有局部特写。其次,根据画作考察作者技法师承:“夏珪江景师小米,净名海岳有意无。中间用笔沉顿处,肯假襟带为目娱。当时供奉好题目,拈如既济戒尾濡。天堑之险系全局,意岂仅在临安都。所以工执艺事谏,李希古法非虚摹”,由米点山水法谈及李唐局部特写法。然后论赏鉴:“ 二百余年付鉴赏,几家丈尺贉躞殊。吴淞水与并州剪,江贯道卷资卢胡。(国初山阴张尔唯将之苏州郡守,同人饯筵,尔唯出所得江贯道长江万里图,或欲裂取其中某一段,孙退谷即席集句云:‘剪取吴淞半江水,恼乱苏州刺史肠。’一坐大笑。)此卷神完气深厚,汪家铁网谁珊瑚。(汪砢玉《珊瑚网》:诸书所载是图丈尺多不相合。)”,以张学曾欲剪江参《长江万里图》典,突出夏珪此画之“神完气深”,同时提出诸书记载该画作尺寸不相合问题并阙疑;最后叙画后题跋者及其书法,并考订创作时间“王汝玉跋王臣隶,褫装前后传非诬。何论臣名绢边字,秃皴夹笔良区区。绍兴年误陆太宰,可笑亦入桓家厨。(诸书载陆完题句绍兴年间夏珪作云云,夏珪,宁宗时人,而云绍兴间作,盖不足信。)”。【34】因此诗是题画之作,故翁方纲题跋中的鉴赏不仅从技法入手,还包括了取景选材之鉴赏。其中的考订,有见于正文者,也有为避免正文芜杂而入自注者。此篇题跋有考订有鉴赏,翁方纲不为考订而考订,有疑则考,不可考则阙疑的原则贯彻其中,同样可见翁方纲“鉴赏之考订”在具体实践中的应用。

  此外,如《跋扬州汪氏所藏祭姪帖》考鉴颜真卿《祭侄帖》拓本的版本,《怡亭铭跋》鉴定李阳冰篆搨本的真伪,《书伏生授经图后》述图中人物的生平事迹,《巨然茂林叠嶂图》以考订画技源流为主,《陈章侯饮酒读骚图为未谷题二首》考及画家师承,《礼洲草堂品茶读画歌》考草堂地址、茶品,亦涉赏析,等等。覃溪金石书画题跋中体现其“鉴赏之考订”观者还有很多,因篇幅所限,不一一列举。然以上所举篇目,足见翁方纲作为学者对其嗜爱的专门之学——金石书画的用力之深。鉴赏之考订理论的提出,本已为翁方纲在此领域的一大成果,而此理论在实践中的应用,则从更广阔的层面,在《两汉》《粤东》等专门著作外,具体而微地为我们展示了翁方纲金石书画学成就。同时,题跋中的考订与源流考论,又使翁方纲以学入诗文的特征表现得尤为突出,诗文风格也在翁方纲自觉追求的基础上因此而呈现出质厚特质。

 

注释:

【1】(清)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页2364

【2】(清)林昌彝《衣讔山房诗集》卷七,清同治二年广州刻本

【3】(清)王文诰、冯应榴辑注《东坡诗集》卷二十三:《世传徐凝瀑布诗云:一条界破青山色,至爲尘陋又僞作。乐天诗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渉浅易,然岂至是哉?乃戯作一絶》有:“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沬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王注:《全唐诗话》:白居易刺杭州,张祐自诗名以解头爲巳任.徐凝后至,诵所作瀑布诗。祐愕然,居易遂以凝爲首荐。),学海出版社(台湾),1983年版,页1210-1211

【4】钱仲联《陈衍诗集论合集》(上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页965

【5】乐怡《翁方纲纂〈四库全书提要稿〉研究》,复旦大学硕士论文,2002年,页3

【6】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页5454

【7】《石鼓歌》,(唐)韩愈撰,钱仲联集释《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页794-795

【8】一曰张籍,参《石鼓歌》注释二《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下),页796

【9】(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一百六十,中华书局,1975年版,页4198

【10】(唐)韩愈撰(宋)魏仲举等注,《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一,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1】(唐)李商隐撰,刘学锴、余恕诚集解《李商隐诗歌集解》,中华书局,2004年版,页908-909

【12】(清)沈德潜编《唐诗别裁集》,中华书局,1975年版,页127

【13】刘学锴辑《汇评本李商隐诗》上海社会课学出版社,2001年版,页148-149

【14】(清)钱大昕撰,陈文和点校《潜研堂文集》卷十三,钱大昕撰,陈文和主编《嘉定钱大昕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页196

【15】(元)李涂《文章精义》,王水照主编《历代文话》,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页1167

【16】(清)贺裳《载酒园诗话》,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一),页374

【17】(清)何焯撰,崔高维点校《义门读书记》,中华书局,1987,页1247

【18】《与陈石士论考订书》,《复初斋文集》卷十一,页452-453

【19】(清)赵翼撰,霍松林、胡主佑点校《瓯北诗话》卷八 ,人民文学出版社,页128

【20】(明)汪砢玉撰《珊瑚网》卷三,卢辅圣《中国书画全书》(册八),中国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页30

【21】参《考订论中之二》,(清)翁方纲撰《复初斋文集》卷七,台湾文海出版社影印李以烜光绪补刻本,1969年版,页310-312

【22】《考订论上之三》,《复初斋文集》卷七,页302

【23】《考订论上之三》,《复初斋文集》卷七,页302

【24】《自题考定金石图后》,《复初斋文集》卷六,页281-282

【25】《考订论上之三》,《复初斋文集》卷七,页303,304

【26】《考订论中之一》,《复初斋文集》卷七,页306

【27】《王仙舟同年金石文钞序》,(清)缪荃孙《艺风堂文续集》卷五,清宣统二年刻民国二年印本

【28】(清)乔松年撰《萝藦亭札记》卷四,清同治刻本 

【29】(清)张之洞撰《(光绪)顺天府志》卷一百二十六,清光绪十二年刻十五年重印本

【30】(清)吴仰贤辑《小匏庵诗话》卷一,清光绪刻本

【31】《考订论上之三》,《翁方纲文集》卷七,页303

【32】《跋范式碑》,《复初斋文集》卷二十,页853,856,857

【33】参(明)陆完《夏珪长江万里图》,陆深《又长江万里图》,汪砢玉《珊瑚网·名画题跋》卷六,中国书画全书本,页325

【34】《跋夏珪长江万里图》,(清)翁方纲撰《复初斋诗集》(二)卷六十六,续修四库全书本,页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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